第二十三章 曾经(三)
“然后呢?”宋芃芃问。她莫名其妙的说这个故事,肯定没那么简单。
“然后那人很正经的起来,对着我们行大礼道谢。姑娘大概不知道,那种地方,莫说什么学问,就连礼数都没有,人一生下来,就只想如何才能将自己的日子过好,从来不懂什么是道理。”
“那这人,该不是什么家道中落的世家公子?”宋芃芃问。
“差不多吧,他原是当地的地主之子,而那地方,原本也是同外界有联系的。一片地,开垦久了,作物的长势会越来越不好,虫子也越来越多。正好上面下令,开垦新地,可落在那些村民眼里,就是只让他们干活不让他们吃饭,恩怨便怎么来了。”
“好没道理,这种事解释清楚不就好了吗?”
“那些村民可听不懂,他们只看得到明天,看不到后天。而且,他们要的也未必是个道理。凭什么你有钱我没钱,凭什么你说话我就要听,这只是长期不满和妒嫉的宣泄罢了。看着昔日高高在上的人被自己踩在脚下,不是一个人喜欢这么干。”
“后来呢?”宋芃芃问。
“后来,他们家被当成恶霸,被全村人针对,抢走了家产,赶出了家门。他父母抑郁成疾,再加上衣食住行同之前差距太大,很早就走了。他自己,也流离失所,无处可去。村里人都针对他,饿着他,又不饿死他,见他快不行了,就给口吃的。”
“他就没试过逃跑吗?”
“那村子本就闭塞,一个村子里的人都看着,有点消息就通风报信围追堵截,跑得出去吗?”月姑娘惋惜的笑了笑,“听说他跑了一次被发现后打断了腿,就再也没跑过了。
宋芃芃嘶了一声:“如此没有盼头的日子,倒还不如自己一头撞死。”
“有人骄傲,有人卑微,但想活下去,总归没错。”
宋芃芃双臂交叉:“倒是如此。那些村民就没报应吗?”
“不知算不算报应吧,外面的人嫌他们不讲道理,交流买卖越来越少。再加上他们不听劝,收成越来越低,虽然分了那乡绅的家产,但收成一年不如一年,眼看着越来越穷。吃的不够了,他们内部也明里暗里的开始挤兑排挤了。”
宋芃芃笑了声:“哈,活该他们这么穷。”
“但若是他们没生在那山沟里呢,若是他们从小也读得起书呢?”月姑娘反问道。
宋芃芃一时语塞。若是他们从小也如自己这些人一样读书认字,会不会就是不一样的结果?
“陛下那晚问我,那家富绅的遭遇,是谁的错。是他们自己的错,还是村民的错,还是下了那命令的地方官员的错。”
“娘娘如何说的?”
“宋姑娘以为呢?”她反问道。
“我?”宋芃芃想了想,“老天的错吧,只能怪造化弄人。不过,若是站在那人自己的立场上,当然是村民的错。好好的,毁了人家一家。看着罪不至死,实则罪该万死。”
她点了点头:“我们也觉得,是世道的错。只能可惜我们都生在了一个大多数人无法选择自己命运的时候。”
“你们最后没管吗?”
“平白收人的机会我怎么会放过。”她笑着说,“我让他做我的探子,条件是帮他治好他那条腿,顺便帮他报仇。那晚,我下了药,让那些村民们清醒着,却又动弹不得,让他自己亲手将这些人一个不落的杀了个干净。对了,他还特意选了个钝斧子。”
宋芃芃啧啧咂舌,摇头道:“刚还说是世道的错,转眼就将人都杀了个干净。果然你这人,说一套做一套,说出来的话永远不能信。”
“作恶害人便要有被报复的觉悟,这世上哪有稳赚不赔的生意。只能说,还是怪世道吧,谁让他等来了我们呢。”她嘘了一声。
宋芃芃寒毛炸立,搓着胳膊:“我算是确定了陛下的诡辩技巧一定是和你学的,什么都能让你说出道理来。”
“宋小姐觉得我说的有错?”
“没错,这才是我最怕的地方。”这洗脑功力,绝了。自己甘拜下风,甘拜下风。
“我去过这么多地方,见过这么多人。我见过即使是最绝望的地方,依旧有人心怀希望,并为此努力。纵然大部分人都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,依旧有人不放弃任何机会,不奢求旁人。所以,在我看来,虽然是世道的错,却并不值得我同情。”
宋芃芃沉默半晌,看着她认真的说道:“娘娘真是我见过最理智的人了。”
“见得多了,也就不再像刚开始那么冲动了,也就看着沉稳了。见过了四海山川,就不会再只拘泥于四角天地。见过旁人的人生,所以再做决定时,便会小心翼翼。这就是为什么,我信陛下,陛下也信我。切切实实的感同身受过,知道了无数人的一生都压在了自己身上,便会时时自省,所以我信陛下会是一生的明君,也信陛下对我的感情不会改变。”
“我就说呢,你们的过去,确实和我们是不一样的。”她们看的是尘世,自己看的是阴谋与算计。他们深入旁人的人生,而自己和顾藏霖,则是一直为了权力斗争。
为了旁人的愿望和为了自己的欲望而得来的皇位,结果又怎么会一样呢。她恍然大悟,原来她们从一早开始,就处于算计之中。长期与此为伍,难免变成一脸算计的模样。
“既然如此,娘娘为何还劝陛下纳妃?”宋芃芃眼睛转了转,“总不能是试探吧。”
“我们之间,还需要试探吗?后妃势力关乎前朝,不过是拉拢朝臣的手段。我帮不了他,还不许别人帮他吗?”
“娘娘就不怕,真找了个温婉贤淑的,与陛下日久生情?”
她沉默良久,垂下头:“你当初说,宫里的手段我没见过。其实,我是见过的,而且见过的比你多。我便是知道他想看我撒娇吃醋,知道他见了就会开心,可我真的如此做了,又能代表什么呢,代表我在乎他吗?对我而言,那不过是代表着我也成了这宫里千篇一律的面孔,代表着我也想将他绑在自己身边罢了。若他喜欢我,自然会在我身边。若有一日,他不喜欢我了,我又何必做这个枷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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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然后那人很正经的起来,对着我们行大礼道谢。姑娘大概不知道,那种地方,莫说什么学问,就连礼数都没有,人一生下来,就只想如何才能将自己的日子过好,从来不懂什么是道理。”
“那这人,该不是什么家道中落的世家公子?”宋芃芃问。
“差不多吧,他原是当地的地主之子,而那地方,原本也是同外界有联系的。一片地,开垦久了,作物的长势会越来越不好,虫子也越来越多。正好上面下令,开垦新地,可落在那些村民眼里,就是只让他们干活不让他们吃饭,恩怨便怎么来了。”
“好没道理,这种事解释清楚不就好了吗?”
“那些村民可听不懂,他们只看得到明天,看不到后天。而且,他们要的也未必是个道理。凭什么你有钱我没钱,凭什么你说话我就要听,这只是长期不满和妒嫉的宣泄罢了。看着昔日高高在上的人被自己踩在脚下,不是一个人喜欢这么干。”
“后来呢?”宋芃芃问。
“后来,他们家被当成恶霸,被全村人针对,抢走了家产,赶出了家门。他父母抑郁成疾,再加上衣食住行同之前差距太大,很早就走了。他自己,也流离失所,无处可去。村里人都针对他,饿着他,又不饿死他,见他快不行了,就给口吃的。”
“他就没试过逃跑吗?”
“那村子本就闭塞,一个村子里的人都看着,有点消息就通风报信围追堵截,跑得出去吗?”月姑娘惋惜的笑了笑,“听说他跑了一次被发现后打断了腿,就再也没跑过了。
宋芃芃嘶了一声:“如此没有盼头的日子,倒还不如自己一头撞死。”
“有人骄傲,有人卑微,但想活下去,总归没错。”
宋芃芃双臂交叉:“倒是如此。那些村民就没报应吗?”
“不知算不算报应吧,外面的人嫌他们不讲道理,交流买卖越来越少。再加上他们不听劝,收成越来越低,虽然分了那乡绅的家产,但收成一年不如一年,眼看着越来越穷。吃的不够了,他们内部也明里暗里的开始挤兑排挤了。”
宋芃芃笑了声:“哈,活该他们这么穷。”
“但若是他们没生在那山沟里呢,若是他们从小也读得起书呢?”月姑娘反问道。
宋芃芃一时语塞。若是他们从小也如自己这些人一样读书认字,会不会就是不一样的结果?
“陛下那晚问我,那家富绅的遭遇,是谁的错。是他们自己的错,还是村民的错,还是下了那命令的地方官员的错。”
“娘娘如何说的?”
“宋姑娘以为呢?”她反问道。
“我?”宋芃芃想了想,“老天的错吧,只能怪造化弄人。不过,若是站在那人自己的立场上,当然是村民的错。好好的,毁了人家一家。看着罪不至死,实则罪该万死。”
她点了点头:“我们也觉得,是世道的错。只能可惜我们都生在了一个大多数人无法选择自己命运的时候。”
“你们最后没管吗?”
“平白收人的机会我怎么会放过。”她笑着说,“我让他做我的探子,条件是帮他治好他那条腿,顺便帮他报仇。那晚,我下了药,让那些村民们清醒着,却又动弹不得,让他自己亲手将这些人一个不落的杀了个干净。对了,他还特意选了个钝斧子。”
宋芃芃啧啧咂舌,摇头道:“刚还说是世道的错,转眼就将人都杀了个干净。果然你这人,说一套做一套,说出来的话永远不能信。”
“作恶害人便要有被报复的觉悟,这世上哪有稳赚不赔的生意。只能说,还是怪世道吧,谁让他等来了我们呢。”她嘘了一声。
宋芃芃寒毛炸立,搓着胳膊:“我算是确定了陛下的诡辩技巧一定是和你学的,什么都能让你说出道理来。”
“宋小姐觉得我说的有错?”
“没错,这才是我最怕的地方。”这洗脑功力,绝了。自己甘拜下风,甘拜下风。
“我去过这么多地方,见过这么多人。我见过即使是最绝望的地方,依旧有人心怀希望,并为此努力。纵然大部分人都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,依旧有人不放弃任何机会,不奢求旁人。所以,在我看来,虽然是世道的错,却并不值得我同情。”
宋芃芃沉默半晌,看着她认真的说道:“娘娘真是我见过最理智的人了。”
“见得多了,也就不再像刚开始那么冲动了,也就看着沉稳了。见过了四海山川,就不会再只拘泥于四角天地。见过旁人的人生,所以再做决定时,便会小心翼翼。这就是为什么,我信陛下,陛下也信我。切切实实的感同身受过,知道了无数人的一生都压在了自己身上,便会时时自省,所以我信陛下会是一生的明君,也信陛下对我的感情不会改变。”
“我就说呢,你们的过去,确实和我们是不一样的。”她们看的是尘世,自己看的是阴谋与算计。他们深入旁人的人生,而自己和顾藏霖,则是一直为了权力斗争。
为了旁人的愿望和为了自己的欲望而得来的皇位,结果又怎么会一样呢。她恍然大悟,原来她们从一早开始,就处于算计之中。长期与此为伍,难免变成一脸算计的模样。
“既然如此,娘娘为何还劝陛下纳妃?”宋芃芃眼睛转了转,“总不能是试探吧。”
“我们之间,还需要试探吗?后妃势力关乎前朝,不过是拉拢朝臣的手段。我帮不了他,还不许别人帮他吗?”
“娘娘就不怕,真找了个温婉贤淑的,与陛下日久生情?”
她沉默良久,垂下头:“你当初说,宫里的手段我没见过。其实,我是见过的,而且见过的比你多。我便是知道他想看我撒娇吃醋,知道他见了就会开心,可我真的如此做了,又能代表什么呢,代表我在乎他吗?对我而言,那不过是代表着我也成了这宫里千篇一律的面孔,代表着我也想将他绑在自己身边罢了。若他喜欢我,自然会在我身边。若有一日,他不喜欢我了,我又何必做这个枷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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